(一)    木易女，亭亭立

几乎没有多加思索，我想要写的第一个人就是小Y，或者是因为她是我一直以来习惯仰望的人，也或者是我太想念她了吧。

是我们的妈妈之间先认识的，早我们小学毕业考初中的考场外，小Y是唯一一个迟到了20分钟进场考试的孩子。然后我们发现我们进了同一所中学，再然后是我们家住在同一个小区，一个到学校单程要一个半小时的地方。妈妈们很满意，遥遥车途，两个女孩子能彼此做伴，她们可以大大安心了；我也很满意，遥遥车途，有人陪我一起说话，可以不那么闷了；不过小Y貌似只是一副没什么意见的样子。

那时公交车的拥挤程度比之现在的地铁一号线，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(现在想想，那时就挤车而练就的一身武功还真令我受益至今啊)。我怕迟到，总是早早等在车站，急急地等着车，也等着小Y的身影出现。不论是多么着急，小Y走路总是有她自己的拍子，背着她的单肩牛仔书包，优雅地，稳稳地，看着着急地向她招手的我，微微笑着走过来。于是，我有点不满意了，因为小Y，我差不多每天早上的口头禅就是那句“又要迟到了，又要迟到了”。

小Y有1.60，披着长发，说话柔声细气，举止优雅得体，总背着她那旧的发白的单肩牛仔书包；而我只有1.47的个头，扎着羊角辫，说话唧唧喳喳，举止莽撞浮躁，总背着我那装得鼓鼓囊囊有点变形的双肩大书包。走在一起，妈妈说我看上去要比她小好几岁，我总是不服气，也讨厌小Y老是以一副大人对小孩的口气跟我说话，直到一次，有位售票员阿姨见我们总是一起上学回家的，问起我们：“小妹妹，你小学几年级啊？你呢，高几啦？”我那个胸闷啊……自此，小Y对我以“萝卜头”相称，而我也不甘示弱地以“萝卜杆”来回敬她。不过一段时间过后，我就放弃了，毕竟，萝卜头这个名字更叫得响啊。

身高的差距，是我一直习惯仰望小Y的原因。在拥挤的车厢，在浑浊的空气中，在我被挤在人堆里动弹不得时，在我够不着任何车厢里的扶手时，小Y举手拉住一根车顶的扶手，而我差不多是抱着小Y老保持平衡的，仰头望着小Y，顺着她的方向似乎还有点让我透气的空隙；在筋疲力尽的我们终于有了一个座位的时候，我们一人坐半个座位，紧紧挤在一起，下车时一起忙着活动活动筋骨，各自主张其实只有1/4或者1/5的屁股坐到座位，笑着抱怨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坐着还真不容易；在雨天的时候，一扇有雾气的车窗就是我们的画板，我们画过小脚丫，研究过楷书，做过算术题；上完历史课回家，我们可以从上车开始辩论着秦始皇到底是暴君还是明君一直到下车，然后再懊悔得发现居然明目张胆地没有买车票……四年同校、同路，厌倦的车途，重复的风景，但我们永远有说不完的话，吵不完的架，做不完的游戏，闹不完的笑话。即使如此，我们在假期还是喜欢粘在一起，在父母都上班的日子，我们总想着用方便面、鸡蛋、青菜什么的最简单的材料变着花样做饭吃。我们尝试过煮鱼鳞，结果显然是连小Y家的猫咪也不屑一顾；我们把小Y家开得正好的茶花采下放入水中再进冰箱的速冻室，想留驻花容，屡试屡败，屡败屡试，结果搞得几株茶花几乎成了茶树；我们挖过小区绿化带的杂草野花带回家自己种，不过这么不decent的事当然是我挖了，小Y负责把风而已，但结果却能证明野草的生命力也没那么强的；我充当过小Y的送花使者，小心翼翼地一路捧着一束玫瑰花忠实得向她交代某男生的一片痴情；在父母都不能在家照料我的日子，小Y搬来我家，陪我一起吃饭睡觉，安慰我……在我最快乐的初中生活里，与小Y在一起的时光是很大的一个快乐板块。

小Y是才女，不折不扣的才女，我一直这么认为。在我还烦恼每个星期的随笔要写什么的时候，她已经开始写小说，不下15部吧，虽然没有什么写完整的，但长的都有几十万字了，短的也有几万字。我总是她最新鲜出炉的文字的第一个读者，也是最着迷的读者，总不断期待她的各个故事的发展情况，期待她笔下美好的人物间发生更多美好的故事。至今，我还记得她小说中几位人物的名字和他们间故事的脉络，惦记着他们的命运。那时，我读着读着，总会遥遥想着，小Y今后应该也会发生这么美丽的故事的。慢慢地，本来只惦记满操场地疯跑，跳橡皮筋、打羽毛球的我，也越来越多地跟着小Y走进书店，在文学书的柜台前一呆几个小时，一起静下心来读书、交谈。

小Y很独立也很成熟，她不会象我一样，一回家就唠唠叨叨跟爸爸妈妈说学校里发生的事情，遇到丁点大的小事也要缠着他们替我拿主意。她凡事都会有自己的想法，自己的决定。我对小Y始终带着崇拜的情绪，但漫漫四年，我也会长高，高得不适合“萝卜头”的称呼，我也会学会安静，不再那么唧唧喳喳……

接下去的故事，难免就老套起来。我的免试直升激起了小Y的自尊心，她填志愿时选择了同区的另一间市重点学校，而她当然也轻松如愿考入。高中三年，仍然是一路颠簸，只是只剩下我一个人而已，小Y住校，但即使是住在一个小区，周末我们也难得会在一起消磨。再然后，便是大学，小Y高考的失误最终使她没能进入她梦想的复旦中文系。我曾邀她到学校一逛，那是个阳光很好的午后，我们吃过各个大学都差不多的食堂食物，就懒洋洋地躺在相辉堂前的草坪上，那么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……再然后，我也几次找过小Y，或者时间和空间真是个可怕的东西，它让我们在彼此经历了不同的环境和故事后，变得陌生起来，再也找不回同路上学时的那种亲密，甚至会没什么话题可以再聊。再之后，小Y没有跟我联系过，我也不再找她。

或者某天，妈妈买菜回来会说她今天碰到小Y的外婆了，于是我也会期待一下，哪天走在小区里，或在小区边的超市里买东西时，会突然碰到小Y。可是，碰到的时候，我们会说些什么呢？